再也無法開口說話的演員，與為他完成台詞的 AI 聲音

10 月 22 日晚，紀念長征 90 週年的電視綜藝晚會在央視播出。其中一個環節是名為《曙光在前》的短劇，由中國最受敬重的影視演員之一李雪健擔綱。據當晚接受採訪的晚會總導演于蕾表示，李雪健已無法聽與說，工作人員透過在手機螢幕上打字與他溝通。播出畫面似乎正是如此：一位導演舉著手機，字元浮現，李雪健看著、點頭。

讓這個環節打動人心、並持續引發迴響的，是第二項披露。短劇中歸於李雪健名下的旁白並非他的聲音，而是由 AI 生成。于蕾說，沒有其他人能撐起這段無聲演出，製作團隊在籌備期間曾長時間探討這個選項。

李雪健年過七十，在中國家喻戶曉，四十年來的角色橫跨歷史人物、官員與平凡父親，是國內獲獎最多的演員之一，國家級電視與電影獎項擺滿一櫃。近年他的健康狀況屢屢成為公眾關注焦點，露面也變得稀少而審慎。正因如此，一句關於 AI 配音的話才傳得這麼快。

輿論沿著中國觀眾整年來劃下的那條線分裂。有些觀眾覺得這個做法令人動容：一位身體仍記得如何演戲的表演者，由軟體借予聲音，讓一個沉默的人仍能被聽見。另一些人則感到不安，認為若觀眾是被演員並未發出的聲音所打動，這份致敬便部分成了把戲——而披露本應在演出之前，而非之後。

底下還有一層關於技藝的爭論。配音在中國是一門職業，而合成語音早已進入廣告、有聲書、短劇與動畫，通常以節省成本為由。當國家級廣播機構為一位深受愛戴的資深演員使用生成聲音，這項科技便不再像一筆划算的交易，而開始像一個政策問題：誰有權決定一位表演者的聲音何時被取代，以及觀眾是否被告知。

此事也落在影視產業與 AI 關係繁忙的一季。中國片廠一直在為進口與動畫內容試驗 AI 輔助配音與嘴型同步，短劇製作方也公開表示使用合成聲音以縮短製作時間。演員的代表們已開始悄然追問：協助一位表演者與取代一位表演者之間，界線究竟在哪裡。

目前，這個環節已達成晚會所願：人們看了，許多人哭了。隨之而來的爭論，是關於他們究竟為一場演出而哭，還是為一場演出的重建而哭。李雪健本人透過文字溝通，尚未對這項代他做出的選擇公開發表意見。

值得觀察的是，這次披露是否會形成慣例。若廣播機構開始在螢幕上標示合成語音作品，而非只在播出後的採訪中說明，這種做法便成為透明工具。若不這樣做，下一場爭議將不再關於某位演員的健康，而是關於中國電視上有多少聲音，從未真正在場。